十月芹香
发表时间:2019-11-01   来源:北京日报

  方 言

  宋朝大将史禄墓地因了看坟人繁衍,形成的聚落,今日名为史家庄。它位于涿州古城东北二里,以种植芹菜闻名。每当十月,遍地尺把高的绿芹便会散发出无尽馨香。绵延十里,香气若海。

  我的高中生活分为两个阶段,前一时段在北京。上高三时借读在史家庄中学,它是河北涿州市最好的学校,有“涿州一中”的美誉。

  一九九三年,我还是一名少年时,就做了一件荒唐事。我向班主任打探,能否不买新课本。老师当时都被我问懵了,愣了一下之后,告诉我说她要请示一下学校。后来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。因此,我成为了那所高中建校半世纪以来第一个不买课本的学生。当然,我没有把购买课本的费用肆意挥霍,而是主动输送给了新华书店。

  学业上虽然过于嬉戏,但是我的高中时光并未虚度,也很紧张和繁忙。因为那时,我已经有了一个引以为荣的称号——作家。这还不是我自封的,而是我代表本地青年作者参加北京作家的笔会时,林斤澜先生给我们授课时说的。他对大家说:“你们既然是一名作家,就要担负起作家的责任……”听到这里,我特别激动,因为一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可以成为作家。课后,我再次追问林老:林老,那您说我是一名作家么?斤澜先生目光矍铄,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,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,一只手扶着我十六岁的瘦肩,在注目中,语气沉缓而肯定地点化:

  小伙子,你不但是一名作家,将来你还会是一名十分优秀的作家。

  说完之后,拍了拍我的肩膀,似欣赏又似鼓励地注视我。自那一天,他的“拍肩重托”,令我自心底生出了“任重道远”的文学责任感。

  我是一名作家。我真的是一名作家了吗?四目相对,接收着他传递给我这只蒙昧泼猴儿的“文学邀约、心灵密码”。可在他如炬的目光里,我又紧张起来,明显感觉自己的能量不足,身体里所有闲置空间,都被他传递来的文学电波迅速充满,以至于把我的眼泪都挤压了出来。

  我以一个作家的名义,把所有精力,一股脑儿给了文学创作,给了阅读,给了爱不释手的《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给了笔耕时分每一晚的灯火……北京阶段的高中生活、阅读时光、创作经历,使我具有了些许功底,也在国内大小报刊发表了一些文字。但这一切并不能掩盖我课业水平的低下。实际上,我的学习成绩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了。

  为了能有一个美好前程,高三那年我只能暂时放下写作,远离本乡本土,来到涿州一中,重新拾起课本,学习、备考。然而在一个作家心中,哪还有半寸空间容得下三角、几何这些支棱乍鼓的东西?

  孑然一身到涿州求学,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这让我梦寐以求地与外面世界失联。起初我还为此高兴了几周,但是九月份一过,便不由自主地落寞了。每天除去一份学习重压,更感到孤独往来于心。

  涿州一中有个后花园,很早以前是一个古战堡。那里有座高高的土堆。每天下午放学,我都会到古堡上眺望家乡的方向。在落日余晖里,西面的天空云霞飞动,把太行山山麓映照得格外壮美。两座涿州古塔,庄严地屹立在芹田里,在霞光中尽显它们的巍峨。

  十月里的芹菜田,一片碧绿。生长了几十天,达到收获期的芹菜,身高已经足尺,它们在农家肥推动下,有着一种自然的水灵与鲜嫩。绿油油芹田在秋风吹拂下,叶梢此起彼伏,好似千顷碧波,又宛如身着绿裙的女孩在集体舞蹈。当夕阳隐落,我起身归返,还会挽回一衫芹香。那芹香浸染着衣袂与头发,让我倍感精神舒爽,香气的弥久,到了翌日清晨也不会散去。

  这一季节,被芹田吸引,我常与康宝一同去后花园古堡逗留。康宝是我最好的同学。我们坐在古战堡上,阵阵扑面而来的清香,熏得我们完全忘记了学业的繁重。

  十月的末梢,是芹菜采收时节。田野中已经可以看到芹农躬背挥镰的身影。一日晚自习课后,我又一次登上古战堡。晚秋的风已有些凉意了。远方绵延不绝的芹菜,枝枝叶叶相连,它们在夜风轻拂下,发出簌簌之声,芹香于静夜中流动,亦如波涛起伏,一浪浪涌来涌去。

  月亮升起来,银盘般明亮,把光辉洒向这寂静村庄。青芹的叶子在月光映照下,展现天性饱满的油亮亮的光。午夜,村庄里的农人已经睡去。我不知他们是否有梦,梦里是否有芹菜丰收的景象。但我想,这绿野之脉脉的芹香定然是可以入梦的。

  我轻轻地起身,仿佛害怕惊动了这个世界和在这个世界上辛劳的人们,只悄悄地携带了一衫芹香,走出了我恓惶而孤独的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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